十二個月的雅稱 冬月

發布時間:2019-10-21 01:10:19 來源: 法律論文 點擊:

  “再數數,是第六個屋了嗎?”   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,是的,第六個。”   “那個人不會蒙你吧?”   “不會!你看,窗戶亮著燈,準是。”
  “噓,輕點!”
  “……”
  冬月的十五,一輪很大的月從長江東邊的防浪林里冒出來,映得半江瘦水閃閃發亮。古渡上,兩個十二三歲的紅衣少女纏著渡船公公。
  “公公,白天我們要上課,求您渡我們一回吧。”兩個紅衣少女好生著急。
  “走親戚?”渡船公公卻一點也不急,細瞇著眼,只管吧嗒吧嗒地抽煙。
  “不,公公,我們去尋老師。”
  “老師還要尋么?呵呵,好笑,好笑!”
  “公公,是真的!”兩個紅衣少女見公公不相信,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  “公公,我們老師一個月沒來上課了,他說回去幫我們買些資料就來,一去,就不來了,嗚嗚……公公您渡我們過去吧。”矮一點的那個叫愛麗的少女說著就哭了起來。
  高一點的晴晴也抹著淚,問公公:“公公,你可曉得,江那邊有個古老師,二十多歲,高高的,瘦瘦的?”
  “古老師?沒有,公公在這里擺渡40年了,不曾聽見有姓古的呢。”公公熄了煙,站起來,自言自語地說,“怪事,校長都不曉得他住哪里?”
  兩個少女都不做聲,你望著我,我望著你,白天的那份勁兒早沒有了,只有一臉的失望。但晴晴不死心,硬要公公渡她們過去。她不知從哪里得到“情報”——古老師的家在江那邊堤下屋場的第六個屋。她一直被一種沖動興奮著,企望明天突然將找到古老師的消息告訴同學們。可以想象同學們會多么高興啊!同學們一定會馬上過江去,將他們的古老師簇擁過來。晴晴要責問他為什么說走就走,一走這么多天,丟下他們不管了,要罰他講故事。他難道不曉得同學們多么想念他嗎?晴晴每每想到這里,心里總是熱乎乎的。
  渡船公公被兩個少女纏得沒辦法,也可能是被她們的那份誠摯感動了,第一次破了夜不行渡的古例。當然嘍,現在的長江,因上游建了葛洲壩,早不是原來的長江了,溫順得就像一條文靜的小河,何況還是冬季。
  “妹崽,你們去尋吧,記得早些轉身,公公等你們回渡哩!”
  “……”
  “準是?那你喊喊!”
  “你喊!”
  “你喊!”
  “我們一齊喊!”
  “好!”
  “古——老——師!古——老——師!”少女們的聲音很亮,很脆,可大堤下的屋場上沒有一絲響動。
  “古老師!古老師!”數了數是第六個屋了,愛麗走上階基,用手敲著窗玻璃,銳聲喊。玻璃是花的,她們的眼睛也是花的。
  門吱的一聲開了,走出一位很健朗的老奶奶。
  “你們找誰呀?”老奶奶的聲音很慈祥,她上下打量著眼前兩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少女。
  “我們找古老師,奶奶,古老師可住在這兒?在江那邊教書,高高的,瘦瘦的。”愛麗好激動,巴不得一口氣倒完一肚子話。
  “妹崽,你們打江那邊來?”奶奶愛憐地問道。
  “是的!”
  “你們找老師做什么?”
  “我們找他……”兩人竟一下不知怎樣回答了。
  “妹崽,你們到前邊問問吧。”奶奶像怕冷,又仿佛猛然記起了什么,哆嗦了一下,輕輕關上門。
  兩人好沮喪。抬頭看看前邊,果然還有幾排燈火,于這月夜里,顯得有些虛無縹緲。但它們在明明滅滅地閃爍著,像在挑逗著她們。兩個少女看到燈光,又打起精神,手牽手,順著一條土路蹦跳而去。她們相信古老師定在那個屋場。
  天青森森的,凈得沒有一絲云。田野里零星的草垛,沒有摘掉棉花的棉花地,遠處的一排排樹,都浸在月色里。
  四周好靜哦!晴晴和愛麗從來怕走夜路,今夜里卻一點也不怕。
  “晴晴,古老師不會出意外吧?”
  “不會的!”
  兩個人一時都不吱聲了,她們記起古老師走后的第二天中午,晴朗朗的天忽然起了風,風好大好大,聽說江里翻了一條渡船,船上的幾個人全遇難了。那一天,全班的學生,包括學校的幾個老師是多么焦心啊!后來并沒有傳來什么壞消息,但此后古老師就一直沒有回來。沒有一個同學會去猜測古老師在那幾個遇難者之列,他們都相信世界上的好人是不會有什么厄運的,古老師是多好的人哪!不會!一定不會的!
  “那他為什么一去就不來了呢?他的被褥、衣服都沒有拿走。”
  晴晴答不上來,大眼睛在月光下撲閃著。月亮照著她倆,影子長長的。四周好靜哦!但她們還是一點也不怕。起霧了,淡淡如煙。兩人心里卻不平靜,各自想心思。不知為什么,主題總是離不開古老師。愛麗這時又說起古老師給她們上第一節課時的情景。
  那天校長給他們上歷史課,一個經過窗口的年輕人忽然走了進來,對校長說:“老師,你講錯了四個地方。”校長頓時滿臉通紅,一把握住他的手說:“兄弟,盡管指正吧!”年輕人被校長的大度感動了,激動地對同學們說:“同學們,我姓古,是江那邊的,在這邊做手藝,平常愛好歷史。”接下來,他書也不拿,就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。他純正的普通話,優雅的舉止,精辟的講解,使滿室鴉雀無聲。不知不覺就下課了,同學們卻一個也沒有動,一個個都癡了一般。校長又握住他的手,激動地說:“若看得起我和這群孩子,就留下來吧。”年輕人就這樣留下來了,這所小學正請不到代課老師呢。
  “也難怪校長哦,他本是教數學的,歷史老師走了,沒人教,他一個人除了教數學,還教語文、歷史。”
  “他早就退休了,沒人愿來這個學校,只好頂著。”
  “原來我們學校有三個班,一百多名學生的,現在只有三十多名學生兩個班了,六個年級,分成兩個班教,哪有這樣分的?”
  “老師也走光了。”
  “怎么不走?聽說他們工資也發不下。”   “請代課老師也請不到,聽說工資太低了。”
  “可能是工資太低,古老師不做了吧?”
  “不會,古老師說過,他喜歡教師這個工作,他好多同學在深圳、東莞做得很好,幾次要他去,他也沒去。”
  “是的,古老師舍不得我們。”
  “晴晴,我也不想讀了,想去東莞爸媽那兒打工算了。”
  “愛麗,我也是,我爸媽在上海,過年后就不讀了。”
  “要是有古老師這樣的老師,我還是想讀下去。”
  “我也是。”
  “晴晴,為什么古老師走后,我們心里就像缺少了什么,我變得孤僻了,不愿與人接近了,你也這樣嗎?”愛麗的聲音里帶著微微的顫音。
  “我也一樣。”晴晴咬住嘴唇,將愛麗的手握得更緊了。
  “我在路上走,每個人都留意了,就是沒有古老師。有一天,我剛到校,李筆老遠就告訴我:‘愛麗,我碰見古老師了。’‘好久?’‘昨天夜里。’我問:‘在哪里?’她說:‘在夢里。’我聽了好氣。”
  兩人都輕輕地笑起來。
  “嗨,古老師一來,我們上課的興趣就有了,成績也上去了;他一走,我們的成績就糟透了,我真是不想讀了。”
  “我也不想讀了。”愛麗輕輕地嘆了口氣,說,“吳老師上課快,又不會講普通話,我一點也不懂。他說:‘你們蠢得就像豬,聽不懂就給我滾出去!’有一回我頂了他一句,他當著同學們的面罵那么難聽的話,你聽見了吧?你說這像什么老師?他罵韓建的話,我真學不出口。男同學都挨過他的教鞭。我們都六年級了,誰沒有自尊心?我的成績降下來了,爸爸媽媽打電話說我不認真,責怪我,我有時真想死了算了。”愛麗說著,早已熱淚盈眶。
  “愛麗,你哭了,古老師說過好兒女有淚不輕彈。”
  “誰哭了?你看,我沒有哭!”愛麗擦了淚,挽過晴晴的手,又破涕而笑。
  “晴晴,古老師為什么不罵人?那回,我和林芳沒有上課,到江邊玩了一上午。他曉得了,卻沒有罵我們。我心里說:古老師,你罵吧!你罵我還舒服點,你為什么不罵呢?”
  “人就是那樣不同,吳老師總是昂頭走路,整日嚴肅著臉,喊他都像沒聽見似的;古老師不論見了哪個都點頭微笑,我們打球,古老師還給我們抱衣服呢,真不好意思。”
  “那次食堂里煮少了飯,古老師就讓我們先吃。第二節課后,我看見他在菜地里拔蘿卜,那時蘿卜都快開花了,怎么能吃?他準是餓得不行了。看見我,古老師嚇了一跳。我想:是不是沒有錢買副食品吃呢?他歷來是舍得的。”
  “是的,學校的籃球、羽毛球、鉛球都是他買的,林芳的書本費也是古老師出的。”
  月亮慢慢地向上挪著。如煙的霧濕重起來,一團一團地聚攏,一絲一絲地散開,又一團團地聚攏。月亮的清輝是那么美好,將兩個少女的影子清晰地印在地上。兩個少女手挽著手,走。前面那個屋場的燈光依稀可數了。
  “嘻嘻,我記起一件事了,我真不該。”
  “什么事呀?”
  “那天上課,我忽然被什么蜇了一下,媽吔,真痛得我受不住了,一個同學說我是被蛇咬了,我嚇得哭起來。古老師聞訊趕到,一聽我是被蛇咬了,二話不說,就用嘴在我腳上紅腫的地方吸毒,末后吩咐男同學拉來一輛架子車,要送我去醫院。這時同學們掀開我的抽屜,他們一個個都笑得透不過氣來。原來我采了一把金銀花放在抽屜里,不料把蜜蜂也給引來了,嘻嘻……”
  兩人大笑起來,格格格的笑聲劃破了怕人的靜,好遠好遠都聽得見。其實,這個故事,晴晴聽過好多遍了,但她們都聽不厭。
  “愛麗,我有一事老放在心里,怕跟任何人說,我只想問古老師。”
  “什么事呀?”
  “我……你先答應不要亂說。”
  “好,我答應你,你只管說。”
  “我有點喜歡李筆,他也寫條子給我,我想同他玩,又怕接近他,也怕爸媽知道了打我,你說我……怎樣才好?”
  “媽吔,你原來在早戀啊……我怕聽!”愛麗猛地抽出手捂住耳朵。愛麗顯然單純得多了。
  “古老師,你在哪里呀?”晴晴像受了極大的委屈,淚早涌出來了。
  月亮升得很高了,長長的兩個影子沒有了。田野里裊裊升騰的霧,很勻,很薄,它們升到一人高處便立住不動,像一條飄浮的乳白色的紗巾。兩位少女的風雪帽、眉毛、衣服上已沾滿了霧氣,那排明明滅滅的燈火只剩下稀稀的幾朵。
  夜已很深了。
  “再數數,是第六個屋了嗎?”
  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,是的,第六個。”
  “沒有亮燈。”
  “沒有。”
  “古老師不到十點是不熄燈的。”
  “是的,十點。”
  “我們走吧!”
  “走吧!”
  “晴晴,你說,古老師有女朋友嗎?”
  “我猜沒有。”
  “他從不喜歡說自己,那幾個老師都喜歡說自己。”
  “是的,他從不。”
  “若是他沒有女朋友就好了。”
  “怎么好?”
  “我給他介紹一個。”
  “你介紹?真是不怕丑!”
  “我是說真的。”
  “介紹誰?”
  “我小姨。”
  “你那個在東莞打工的姨?”
  “是的。”
  “你小姨不配,剩女,年紀太大了。”
  “是的,她長得好看些就好了。”
  “嗯,好看些就好了。”
  月亮已升上了中天,四野里好靜哦!裊裊的霧濃濕起來,一大團一大團的。這時,一大團白霧向兩個少女包抄過來,牢牢地將她們裹住,兩人方感到有些冷。
  “我們跑吧。”
  “好!”
  兩個少女手牽著手跑起來,她們很快就沖出了那團白霧的包裹。但團團的霧像白色幽靈,只想咬住她們。
  “以前,我跑幾步就喘氣不贏,古老師帶著我們跑了幾個月,就好了。”
  “現在學校都不跑了,操也不做了,歌也不唱了。”
  “聽說我們學校要跟別的學校合并了,我們的校舍要被人買去養豬了。”
  “管他合不合,我過年后就去東莞打工算了。”
  “我也不讀了。”
  “古老師可能也去東莞打工了。”
  “那我們就能在東莞見到他了。”
  “我們唱歌吧!”
  “唱哪一首?”
  “隨便,古老師教的都好!”
  “我真想見他。”
  “真想!”
  兩個少女唱了好多好多的歌,兩個少女跑了好遠好遠的路。她們又回到了從前。她們心情舒暢。月亮照著她們的額,光潔無比。她們終于擺脫了白色幽靈的追蹤。一口氣跑上了大堤。好高好高的大堤!她們跑不動了!透過光身子的防浪林,她們看見渡船公公船上的燈了!公公,你睡著了嗎?你一定在等著兩個紅衣少女的歸來吧?天地間被月光照徹了,霧大概都凝成了霜花,不見了。那瘦瘦的、隔開湖南湖北兩省的長江,無聲地流向遠處的白夜。
  好高好高的大堤!再回首鳥瞰垸內,那里有無數排屋舍,好像就在眼前,又好像很遙遠。兩個少女的興致高漲起來,盡管今夜里沒有尋到古老師,但她們實現了日思夜想的愿望。純真的她們不會朝壞處想,她們相信,總有一天她們會見到古老師的。
  “我們喊吧,興許古老師會聽見。”
  “我們一齊喊。”
  “好!”
  “古——老——師——”
  “古——老——師——”
  聲音極清脆,穿破了月夜,仿佛直達云端,月亮也晃動了一下。
  一只月色鳥從防浪林里彈起,將少女們的聲音帶向遠方……
  責任編輯 張 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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